[個人向][鬼才之道]旺來老闆娘的自語

　　看得到的，都是「帶天命」。

 

　　旺來大飯店老闆娘（後簡稱為老闆娘）經營這間飯店數十年，從溫泉最風光的時候到鬧鬼——不對，也不好這麼說，轉手到她手上的時候幾乎已經快撐不下去，鬧鬼傳言甚囂塵上，網路發達之後還真的有人拍到了那個女鬼。

 

　　老闆娘當然見過她，常常見到，但常常見面沒有交談過算不上是朋友，就像上學搭公車暗戀隔壁校的男同學，充其量生活的交集也只有固定那個時間發車的擁擠公車，談不上愛，只是一廂情願的愛戀幻想。

　　設計溫泉大飯店的人是喝過洋墨水的設計師，走到太前面的思想是傳統臺灣人沒辦法接受的，包括房號有4這件事情，在業界抹滅不掉的禁語，偏偏設計師不在乎，他肚子裡只有洋人思維，有4，反而沒有13。

 

　　這麼一個當年算起也是富麗堂皇的大飯店，一個鐵齒的設計師，加上出錢是大爺的業主，混搭風下來就是有4房號，名稱卻取名為「旺來」的溫泉大飯店。

 

　　當年樓層數在臺北山上蓋到8樓以上就能算稱霸，哪像現在動不動就十五層起跳，挑高樓中樓都來，住宿房價漲得跟什麼一樣，要是手上的股票也這樣就好了，才不會被套牢不知道該怎麼脫手。

 

　　老闆娘不是一開始的經營者，她在飯店鬧鬼、生意越來越差的時候才接手的。

　　當她一踏進旺來大飯店，背脊竄上的感受，她就感覺得到了。

 

　　小時候老闆娘沒少聽過，這種陰陽眼，意思就是帶天命，要擔任陰間與陽界的橋樑，遇到好兄弟要拜託的事情，在能力範圍之內儘量做到。

　　老闆娘是被嚇大的，嚇著嚇著，好兄弟其實也沒那麼可怕，大部分的鬼都秉持著你不犯我，我也不犯你，其實跟蛇一樣，有些毒蛇很膽小，沒有主動侵犯牠，牠是不會露出毒刺的。

 

　　反正這一生跟鬼沒少打過交道，老闆娘記得自己在宮廟裡，年輕時候背骨，她埋怨過為什麼自己得「帶天命」，八字算起來有個三兩六，平均值，不算太輕，三兩六錢還這樣註記——超群拔類衣祿厚重之命：不須勞碌過平生，獨自成家福不輕；早有福星常照命，任君行去百般成。

 

　　事實上八字輕重跟看不看得到是兩件事情，她最後認命了，來有所託的好兄弟們大多在人世間還有掛念，替他們完成之後就能好好上路了。

　　地縛靈或是厲鬼是另外一回事，老闆娘不曾與他們交談，但也略懂點皮毛，他們存活在這個世界上，也只是希望被看見而已。

 

　　那就是老闆娘經營旺來大飯店的方針。

　　她知道這是一個無藥可救的住宿地點，這不是旺來的錯，是溫泉業在這帶完完全全落寞了，溫泉街的商店一家一家關門大吉，沒有人會想來一個無趣的景點、鬧鬼的飯店住宿。

　　她知道，這是她的天命，她不是經營飯店給陽間人們住宿的，陰間有些鬼需要這個地方。

 

　　所以老闆娘每天都會好好打掃414房，跟4樓的走廊，她知道這是那個女鬼會出現的地方。

　　還有8樓餐廳，最近8樓餐廳似乎也是一個他們會經常出沒的地方，雖然從未交談，老闆娘也沒跟這些鬼們對過眼，但老闆娘都知道。

　　總共五隻，兩男三女，由414的那個女鬼帶頭。

 

　　只要有人入住，手機就會不見。

　　老闆娘大抵也知道這些鬼在玩什麼把戲，反正用完他們會好好交還回來，就是有段時間沒手機滑，也沒什麼。

　　手機裡的字體被調大過，手機皮套是翻蓋的，用得有些破破舊舊，鈴聲也是，忘記現在用哪個鈴聲了，總之算不上跟流行，保留溫泉鄉的那卡西感也是一種入境隨俗。

 

　　老闆娘不是當地人，只是待久了，好像就覺得自己會一直守在這裡。

　　老闆娘不曾問自己為什麼要繼續在這，她知道有些事情是天注定，就像年輕時自己背骨想要逃離這種跟鬼打交道的日子，事實上她不能。

　　現在她會邊喝可樂邊看兩個年輕小女鬼在電腦前面瀏覽影片，任由手機被拿走，然後看著一個又一個住宿客被嚇跑。

 

　　當然，老闆娘每次交出去的，一定以414房鑰匙為優先，那是他們想要的。

　　只是，當老闆娘有一天依照慣例來到414房準備打掃，卻發現掛在牆上的黑白照片被撤下了，她明白有些時間到了，照片裡貌美娟秀的女鬼大概要說再見了，她也感覺自己的天命大概也快要到頭了。

 

　　小時候她曾埋怨自己，這種命格像是來還債的，但現在她覺得，人的命運裡面有這樣的相欠債，跟人或跟鬼，哪樣都好，也是生命存在的意義。

　　她第一次跟這個房間對話，也像是跟合作多年、卻從來沒有談話過的夥伴說話：「一路好走啊。」

 

　　老闆娘回到櫃檯，聽著從高處慢慢逼近到地面上的慘叫聲，她想，原來鬼也有世代交替，真有趣，鬼才知道。